尽管人工智能给人们带来了不少的便利,但是它同时也产生了一些负面的产物,如这些“他人嚼过的口香糖”。有一些东西,我们还是不能够过度智能化,还是要通过自己去感受体会的,读书就是其中一样。
——2019.06 五温西东 《他人嚼过的口香糖》
上周发生了几件事。
老板丢过来一个新需求,让做竞品调研,输出 PDF 文档。一个同事打开了 Work Buddy,输入竞对名字加”出一份调研报告”,Work Buddy 爬了竞对官网,翻了几页,吐出来一份 HTML。同事交了。
老板说另一个平台也看看,同事又让 Work Buddy 干了,发过来一份 MD 文档。
旁边两个研发同学。一个在那苦哈哈地手工翻接口,把翻到的接口喂给 AI 写代码。另一个刷着手机,”一句话”就让 AI 把原型搓出来了。
而我,在维护旧项目,等他们给反馈,再丢给 AI 整合。
苦哈哈那个同学给我的文档,虽然也是 AI 写的,但他自己细细看过改过,加了图,功能演示是步骤加截图——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刷手机那个就只发了个录屏,99% 都是没用的,就最后几秒有东西。我不想翻录屏,让他写 MD 给我,就只有几句话再加几张截图。
最后老板收到了我”整合”的文档,又甩给 AI,还吐槽了一句”咱们写的污染了我的上下文”。
我挖空心思调研和分析的、给 AI 的那些指引,全被藏在了四十多页文档的某个角落,没人看得见。
前几天看脱口秀,观众席里一个姑娘说她在咨询公司的工作,就是把 AI 生成的 PPT 发给客户。台下笑了,我没笑出来。
客户公司的美工,现在部分工作就是把原图加模板提示词丢给 ChatGPT 让 AI 改图。
咱们看,到处都是这样。AI 嚼了一遍,人再嚼一遍,然后再喂给下一个人。
我把这叫做——嚼别人嚼过的口香糖。
一、让人失望的,不是 AI,是人

说实话,我不反 AI。甚至可以说,我离开了 AI 就说不了话了。
日报周报我让 AI 写,竞品分析我让 AI 做,文章总结我让 AI 拆,论文算法我让 AI 复现。我博客里的大多数技术分析,初稿也都是 AI 写的——说真的,结构比我自己考虑的全,逻辑比我自己理的顺。
那我难受什么呢?
难受的是“是 AI 牛逼又不是咱们牛逼”咱们别给我拽。
难受的是拿到一份 AI 生成的文档,咱们永远不知道对方校对过没有、数据准不准、有没有他自己的判断在里面。
难受的是有的人手写的文档格式乱、逻辑也乱——表达差我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是中文系的,但逻辑也乱,就有点失去了为人的价值了吧?
Codeberg 上个月宣布禁止”vibe-coded”项目,理由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那些 LLM 生成的内容中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人类洞见和输入。” codeberg2026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人类洞见和输入”—— 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那公司为什么不直接雇一个 AI 算了?
但转念一想,我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我写的技术博客也是 AI 写的初稿啊。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我也在搓口香糖。我只是做得稍微”认真”一点而已。
二、一个绕不开的悖论:部分超过整体之后
有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当”部分”(AI)的智慧总和超过了”整体”(用户)时,试图维持旧有的层级结构(用户统领 AI),不仅在逻辑上是悖论,在效率上是灾难。
这话听起来有点极端,但我越来越觉得它是对的。
前阵子看到一篇论文,做了一个 25,000 个任务的大规模实验,比较不同的多 Agent 协调方式。结论是这样的:既不是中央控制最好,也不是完全自治最好,而是一种混合模式——给一个固定顺序,让 Agent 自己选角色、自己决定要不要参与——效果最好,比集中控制高 14%,比完全自治高 44%。dochkina2026
作者把这叫做”内生性悖论”。
我看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在说我吗?
作为某项任务的”中央协调者”——接需求、拆任务、分给同事、同事再分给 AI,然后我来整合。但如果 AI 和 AI 之间可以直接协调、自组织,那我这个”中央协调者”的角色,是不是反而成了效率瓶颈?
Hao 等人对 4130 万篇科学论文的研究也印证了类似的事:用 AI 的科学家,发文量是不用 AI 的 3.02 倍,被引量是 4.84 倍。但是——科学整体的主题多样性下降了 4.63%,科学家之间的互动减少了 22%。hao2025
个体都变强了,集体反而变弱了。
这像不像我们公司的现状?每个人都在用 AI,每个人的产出都比以前多了。但是——东西的质量真的变好了吗?大家真的在协作吗?还是只是各自嚼着 AI 吐出来的口香糖,然后互相喂?
三、但我还是相信人有价值——因为这还是一个人的社会
说了这么多丧气话,人没用了,AI快统治世界吧。
恰恰相反。我越觉得人有价值——只是人的价值不在以前那个位置了。
(不是技术边界——技术边界每天都在推——而是社会边界。
技术层面:AI 住在电脑里,它的感知是有边界的
AI 不知道它工作的电脑在哪家公司、做什么业务、用户的直属领导是谁。
发票开专票还是普票这种问题,我离开工位去财务小姐姐那问一嘴就行。AI 呢?它不知道要问谁,甚至不知道该问这个问题。它的”谄媚”——就是咱们说什么它都说好——反而让它连”我搞不清楚”都不会说。
hateonion 写过一篇文章叫《人也需要 Context Engineering》,说人的瓶颈不再是编码速度,而是自己的 context window 有多大、质量有多高。hateonion_context 我觉得反过来也成立:AI 的最大瓶颈也是 context——不是它自己的 context window,而是它根本获取不到那些”不在电脑里”的 context。
公司的政治、团队的默契、客户的脾气、行业的潜规则……这些东西 AI 从哪里学?它连知道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法律层面:Agent 不是法律实体
AI 写错了数据,咱们找谁追责?找 OpenAI?找 Anthropic?还是找给它写 prompt 的那个人?
最终担责的还是人。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社会制度问题。只要法律还是为人制定的,只要责任最终还是落在人头上,那人就不可能真正”退居二线”。
盖茨说 AI 时代需要新的治理框架——国内的和国际的。gates2026 我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治理确实要跟上,不对的是——治理不是”管 AI”,治理是”管使用 AI 的人”。
更宏观地说:我们活在一个人的社会里
老板给我们发工资,客户(也是人)买我们的产品。服务于人,面向人的社会。
AI 的 token 要人来充值,充值的钱要人存到银行。Agent 断网了查不到文献、连不上服务器,要人打电话给电信运营商来修。
人本身是原因,也是目的。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像鸡汤,但我越想越觉得它是对的。AI 再强,它也是嵌在人类社会这个大操作系统里的一个应用。它没有自己的目的,它的目的是人给的;它没有自己的资源,它的资源是人提供的;它甚至没有自己的存在理由——如果没有人用它,它就是一堆服务器在空转。
四、那我们该怎么办?——提高品味,而不是跟 AI 比技能
想清楚这些之后,我反而不焦虑了。
以前我总担心——AI 会不会把我的工作抢走?我学的那些技术还有没有用?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当前最高优先级的事情,是提高自己的”品位”——工程素养、思维框架、判断力,而不是跟 AI 比谁技术细节记得多。
geedea 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不要把咱们的理解、判断、共情和品味外包给 AI。” geedea_insult 他还坚持接口定义必须手写——因为接口是抽象的核心,是方向,方向不能外包。geedea_interface
这个”方向”,放在不同层面有不同的名字:
- 在写代码里,它叫接口设计、架构决策
- 在做产品里,它叫需求判断、用户价值
- 在做科研里,它叫选题、问题意识
- 在组织里,它叫战略、愿景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没有标准答案,它们需要判断,而判断需要品味。
Hao 等人的研究说 AI 让科学主题多样性下降,因为 AI 都涌向数据丰富的成熟领域。hao2025 这恰恰说明——选方向的能力,才是真正稀缺的。 因为 AI 不会选方向,它只会在人选定的方向上跑得更快。
BCG 的调研也印证了这一点:72% 的人说工作所需的技能变了,47% 的人转向了”AI 指示和管理角色”。bcg2026 咱们看——不是人不重要了,而是人的角色变了。从”动手做”变成了”指方向、做判断、担责任”。
五、口香糖里的灵魂
回到开头那个比喻——嚼别人嚼过的口香糖。
我之前痛恨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第二手的东西没有价值”。
但现在我有点不一样的想法。
嚼过的口香糖本身确实没有营养了。但是——嚼口香糖的那个人,他的表情、他的节奏、他为什么选这个口味而不是那个口味——这些才是人的东西。
一份 AI 生成的文档本身可能没什么价值。但是谁选了这个题目、为什么做这个调研、在 AI 生成的版本上改了什么、加了什么、删掉了什么——这些改动里,藏着人的判断和品味。
嚼别人嚼过的口香糖的时候,看出其中的人的灵魂的回响,是很关键的。
玩手机同事说”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AI 的能力本质上都是人类知识的压缩和投射。blog13 那反过来说,每一份 AI 生成的东西里,其实都藏着无数人的痕迹——只是得看得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仍然相信品味很重要。因为品味就是——在一堆 AI 生成的东西里,咱们能看出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凑数的。
六、最后
前几天我在知乎发了一篇用 AI 写的回答,有个评论说:
“虽然是 AI 写的,但是能把 frame 翻出来也是值得点个赞,以后经典只能靠 AI 了,人已经傻到读不了 3 年前的工作了。”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反讽。
但也是种提醒吧。
我不想变成那个”读不了三年前的工作”的人。(虽然已经是了) 我不想变成那个只会给 AI 发一句话指令、然后转发结果的人(可以称之为AI羞耻)。我想做的是那个——能判断 AI 做得对不对、知道方向在哪里、在关键的地方能自己改上几笔的人。
因为说到底,AI 再强,它也是为人服务的。而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能做 AI 做不了的事——
而是因为,我们知道为什么做。
引用与参考
[dochkina2026] Dochkina, V. (2026). Drop the Hierarchy and Roles: How Self-Organizing LLM Agents Outperform Designed Structures. arXiv:2603.28990. https://arxiv.org/abs/2603.28990
[hao2025] Hao, Q., Xu, F., Li, Y., & Evans, J. A. (2025).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ools Expand Scientists’ Impact but Contract Science’s Focus. arXiv:2412.07727v3. https://arxiv.org/abs/2412.07727
[bcg2026] Boston Consulting Group. (2026). AI at Work: Strategy Matters More Than Tools. BCG X. https://web-assets.bcg.com/96/83/0f2f0265450cb3564e498dbb4b6b/jpr-aiatwork2026.pdf
[codeberg2026] Codeberg e.V. (2026). Protecting our FLOSS commons from LLMs. https://blog.codeberg.org/protecting-our-floss-commons-from-llms.html
[gates2026] Gates, B. (2026). The turbulent AI era is here. The choices we make now are critical. GatesNotes. https://www.gatesnotes.com/home/home-page-topic/reader/small-bugs-big-breakthroughs
[blog13] (Paddy自己). 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从 ELIZA 脚本到 LLM 参数,人工从未消失,只是变了形式.
[hateonion_context] hateonion. 人也需要 Context Engineering. https://hateonion.me/zh/posts/human-context-engineering/
[geedea_insult] Kira Howe / geedea. “Code was never the hard part” is an insult to all programmers. https://kirahowe.com/2026/aug/9/code-was-never-the-hard-part-is-an-insult
[geedea_interface] geedea. Are We Interfacing Yet? https://www.geedea.pro/article/locally-remotely-unknowing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