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我同时投出去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我自己开发的 WordPress 主题 paddy-newsprint，提交到了 WordPress 官方主题市场，ticket 编号 #292433。
另一个是我在自部署 Bifrost 时遇到的一个恶性 bug，整理了一下提了个 PR。
两周后，两个都有了结果。一个把我气炸了，一个让我稍微好受了一点。
WordPress：排队一周，拒绝只需一秒
先说 WordPress 那个。
提交之后的第一天，状态是 new。第二天，还是 new。第三天……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说 WordPress 主题审核是玄学。大概过了整整一周，状态终于变成了 reviewing——我甚至有点感动，觉得自己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
然后就是每天上去刷新，像等高考成绩一样。我想，审核员会有什么意见呢？命名规范有问题？安全校验没过？我随时可以改。
什么都没有。
昨天晚上点开一看，状态变成了 closed。被拒了。
审核意见列了五条，最后加了一句 “possibly more issues” 和一个 “Thank you”。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气笑出声。
让我们一条一条来看怼。
第一条：Theme URI 404
The theme URI is optional. If used, it must be about the theme we’re hosting on WordPress.org. The current theme URI page shows a “page not found” error.
这条我认。做站点迁移的时候把主题介绍页搞丢了，确实是我的锅。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都还没通过审核，我上哪给你整个 WordPress.org 上的主题页去？当然，这是鸡生蛋的问题，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以接受。
第二条：不允许自定义主题选项面板
Custom theme options panels are not allowed. Theme configuration should be handled through the WordPress Customizer in line with repository guidelines.
这可能是核心矛盾。
说真的，我之所以自己做了个主题选项面板，就是因为我觉得市面上所有主题的 Customizer 都难用到令人发指。层级混乱、预览延迟、找一个设置要翻三层面板——作为用户我忍了很多年，作为开发者我不想再忍了。
我翻了一下官方的 主题审核手册，在第 12 节 “Theme settings pages and onboarding” 里其实写的是 “Themes may optionally add custom sub-pages under Appearance in the WordPress admin.”——也就是说，自定义管理页面本身是允许的，条件是使用 WordPress 原生 UI 元素。
但审核员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你做得好不好用，你就得用 Customizer。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话语权的问题。
第三条：LLMs 和广告设置属于插件领域
LLMs and advertisement settings fall under the plugin territory. Please remove it from the theme or move it to a companion plugin.
看到这条我真的笑了。
LLMs 是给我的 AI 读者看的好吗？（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媚AI了）这完全是前端展示的一部分——怎么就成插件功能了？
至于广告位——我做广告位是预备用来给我自己开发的主题做宣传的。而且说真的，广告位置和排版深度绑定，插件怎么保证图片不会插到奇怪的地方？怎么保证在每个主题里都长得一样？
官方手册里列的 “plugin territory” 例子是：Analytics、SEO options、Contact forms、Social media buttons——这些我都理解。但 “广告位” 和 “LLM 摘要输出” 什么时候也成插件专属了？
边界越来越模糊，解释权永远在审核员手里。
第四条：Skip to content 链接聚焦时可见
The skip to content link is visible when in focus.
……这条我甚至都不想评论。这是 accessibility 基本要求，我做了，它就是可见的。你倒是说清楚哪里不对啊？”visible when in focus” 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吗？
算了，可能我理解错了。但连一句具体说明都没有，就扔这么一句过来。
第五条：readme.txt 必须全英文，所有 PHP 字符串必须国际化
Please ensure the readme.txt is written entirely in English, including the theme description and all other documentation. Additionally, please add all user-facing text strings in the PHP files in English and must be internationalized and wrapped in the appropriate translation functions to make the theme translation-ready.
这是最让我生气的一条。
我花了多长时间搞国际化你知道吗？每个字符串都包了 __() 和 _e()，text-domain 一丝不苟——结果你告诉我 “必须完全用英文编写”？
英文才叫国际化是吧？
官方手册第 8 节 “Language & internationalization” 里只写了 “All text strings must be translatable using gettext”——所有文本字符串必须可翻译。可没说必须是英文。
但潜规则就是这样。整个 WordPress 生态的默认语言是英语，翻译系统以英语为基准，审核以英语为准。你用中文写的 readme，哪怕做了再完整的国际化，也是不合格的。
这不是技术要求，这是英语霸权。
最气人的不是被拒，是连沟通的渠道都没有
五条意见，最后加一句 “possibly more issues”。
意思是：我就说了这五条，可能还有别的，但我懒得说了。你自己猜。
更离谱的是，ticket 一关，你连回复的地方都没有。要重新提交，重新排队，再等一周甚至更久。
我查了一下数据——截至 2026 年 6 月，WordPress 主题审核团队一共只有 15 个人。而过去 7 天里，他们处理了 1027 个 ticket，其中只有 37 个是新主题，剩下的 969 个都是主题更新。1
15 个人，每周一千多 ticket。
你说他们能仔细看吗？不可能的。好吧确实挺辛苦的
手册里甚至写得明明白白：”Themes that have 3 or more distinct issues may be closed as not-approved.”——有三个以上不同的问题就可以直接关闭。2
所以流程就是：快速扫一遍，凑够三条，关掉，下一个。某种意义上的高考阅卷
我理解他们忙，我理解人力不够。但理解不代表我不生气。
Bifrost：另一种等待
然后说 Bifrost 那个 PR。
同样是两周前，我部署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严重的 bug，查了半天，最后定位到了问题所在，改了代码，提了 PR。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被 merge，也没人回复。我甚至怀疑开发者根本没看过。
但昨天我收到了通知——有人在 PR 下面评论了。不是开发者，是另一个自部署的用户。他说他也遇到了完全一样的问题，确认我的修复有效，推荐 merge。
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它没有被官方接受，但它被人看见了。有人用了，有人验证了，有人说了一句 “这个是对的”。
Bifrost 目前有 659 个开放的 PR。659 个。我的那个混在里面，可能永远也不会被 merge。
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我知道有人因为它省了几个小时的调试时间（😓可能找到我那条PR就需要几个小时）。至少有一个陌生人，隔着半个互联网看到了，我就爽了。
英语霸权与小开发者的无力感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侧面。
WordPress 那边是”英语世界的官方审核”——规则用英语写，沟通用英语，默认语言是英语，你英语不好连被拒的理由都读不利索。
Bifrost 这边是开源社区的常态——项目用英语开发，issue 用英语写，PR 用英语描述，你想贡献代码，先得过了英语这关。
我不是说英语不好，也不是说不该学英语。我自己也在学。
但我越来越觉得，”好好学英文” 这句话的背后，藏着一种很现实的无力感。你想参与这个游戏，你就得接受游戏规则，而规则是用英语写的。
而且这个游戏现在变得越来越拥挤了。
AI 时代的审核危机
最近有个词很火：”AI slop”——AI 泔水。
不是说 AI 生成的代码都是垃圾，而是 AI 把”提交”的成本降到了几乎为零。一个人一天可以生成十个 PR、二十个 issue，它们看起来像模像样，但真正有价值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GitHub 的 Octoverse 2025 报告说，2025 年开发者每月合并近 4500 万个 PR，同比增长 23%。3 PR 越来越多，维护者的时间却没变多。
curl 的维护者 Daniel Stenberg 抱怨说，到 2025 年年中，curl 漏洞赏金计划里约 20% 的提交都是 AI 生成的垃圾，真正有效的漏洞报告只占 5%。4
tldraw 关闭了 PR。Fastify 关停了 HackerOne 漏洞赏金计划，因为涌入的报告多到无法处理。3
学术圈甚至有人写论文研究这个现象，标题就叫 “AI Slop is DDoSing Open Source”——AI 泔水正在对开源发起 DDoS 攻击。
WordPress 这边也一样。插件团队 2026 年 6 月的更新里说，2026 年 2 月的插件提交量是 2025 年 2 月的 两倍，是 2024 年 2 月的 四倍。5 月份更是达到了每周约 700 个提交——是 2024 年同期的 5 倍。5
四倍。五年时间，翻了两番。
而审核团队呢？插件团队靠招了三个新审核员才把峰值 1050 的队列清零。主题团队呢？15 个人。
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审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粗暴了（有的项目在GithubAcation里引入了AI审核）。不是他们不想好好审，是真的审不过来。AI 让提交的成本趋近于零，但审核的成本一点没变——甚至更高了，因为你还得分辨哪些是 AI 生成的垃圾。
在这种环境下，花了时间和精力的真实贡献，就像扔进大海里的一颗石子。
然后呢？
说了这么多，好像全是抱怨。
但其实我也没那么丧。Bifrost 那个 PR 下面的评论给了我一点奇怪的安慰。哪怕官方不看，哪怕永远不被 merge，只要有一个人用到了，它就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至于 WordPress 主题——我会改个屁，我用着开心就好了，我管你。该补的页面补上，该拆的插件功能拆出去，该用 Customizer 的地方就用 Customizer。readme.txt 全部翻成英文。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些规则都是对的。
只是因为，作为弱小的开发者，我目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玩这个游戏，要么接受规则然后想办法玩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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